2026
09-24
09:28
济南市文化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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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足够让一株幼苗长成大树,足够让一条溪流汇成江河,也足够让一座城市的文化记忆,从零散的星火聚成不灭的灯火。2026年,济南市文化馆七十岁了。一个人到了七十岁,总有些故事值得坐下来慢慢讲;一个馆到了七十岁,那些故事便不只是故事,而是一层层叠起来的年轮,是承前启后的力度与厚度。非遗保护部想借这个节点做点什么——没有锣鼓喧天的庆典,也没有精彩纷呈的热闹展演,只想做一场回望——把七十年的风雨、几代人的脚步,轻轻铺展在展厅里,让时间看得见,让守护被看见。

回望:一条河的七十年
“以时间为经、大事为纬”,这是写在“七秩华章 非遗薪传”济南市文化馆建馆70周年非遗保护成果展前言里的。说是经纬,其实更像一条河。从“民族民间文艺普查”到“制度化建设”,从“阵地化运营”到“高质量发展”,每个阶段都尽力撷取标志性节点,以至于大家在开展前一个周末还在办公室里商量此处应该取怎样的节点,又配以怎样的事件!在展览第一部分,你会发现那些节点并非孤立的事件,而是一步一步趟出来的路。普查路上破旧的“洋车子”、磨破的鞋底,深夜里誊抄手稿的孤灯,公开课堂上口传心授的赤诚,这些东西不在展板上,却在每一本手写档案、每一张泛黄照片、每一份红头文件背后静默着。它们是七十年坚守的厚重底色,也是济南非遗坚实的根基。
做本次展览之前,我对“民族民间文艺普查”这几个字的理解,不过是一行印在文件上的铅字。直到翻开那些泛黄的普查手稿,看见上面用蓝色复写纸留下的笔迹,看见“济南市群众艺术馆”的落款,看见某个不知名的普查员在页脚手写下的潇洒字体——那一刻,铅字忽然有了心跳。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那些骑着自行车、带着干粮走村串户的身影,那些在煤油灯下整理唱词、记录曲谱的深夜,那些敲开一户户老人家门、把即将失传的传统音乐、民间歌谣一字一句记下来的耐心,才是这场展览真正的主角。他们不是非遗传承人,却为传承人铺了路;他们不在名录上,却是名录能够建立的前提。
七十年的每一步、每一事,都在回应同一个命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如何更好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如何更加深度融入现代生活。沿时间长廊潜行,继而步入展览第二部分——济南非遗活态全景。我国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中的十大非遗门类——民间文学、传统音乐、传统舞蹈、传统戏剧、曲艺、传统体育、游艺与杂技、传统美术、传统技艺、传统医药、民俗——被整合为七大主题板块。从代代相传的泉城故事,到袅袅乡音与欢歌劲舞,从巧手匠心的传统工艺,到戏台曲韵与四时民俗。在这里,没有遥远的概念,只有济南人世代相传的老故事、老腔调、老手艺、老味道。它们至今仍在街头巷尾、戏台庙会、匠人指尖蓬勃生长着,像这座城市的泉水一样,不声不响,却从未断流。
展览将在市文化馆负一层静静伫立到年底。但除了留下展览,这篇侧记更想借展览来延伸其背后的故事。一场展览的呈现,是一拨人的努力。这话听起来有些拗口,可仔细想想,哪个展览不是一拨人一拨人攒出来的呢?
守护:在“田野”里触摸时间
筹备是从今年三月开始的。起初,本想制作一本大事记,采集厚重的足迹,搜罗历史的回响。但为了扩大宣传效果,又试着配套一场历史回顾性质的非遗展览!无论是一本书,亦或是一场展览,扎实的资料梳理都是重中之重。非遗保护部全体成员分工协作,将从1956年以来的点滴汇成长卷,第一稿形成时,字数已近十万。然后又按照时代性、开创性等标准精炼至九千字。那段时间,我常常想起学生时代老师反复念叨的历史学家傅斯年那句话——“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做历史梳理的人,大概都会经历这样一种时刻:你在纸堆里翻找,忽然触碰到某个细节,像摸到了时间的纹理。我试图用历史学惯用的“以小见大”方式,去看时代的车辙与一座城市的公共文化服务机构之间如何互相作用、相互照观。梳理完后,不仅仅是为时代而振奋,更觉得那些看似宏大的命题,其实都落在具体的人、具体的事上。我一度在馆档案室里寻找资料,那些留在上世纪的工作总结、个人述职报告,纸薄而脆,翻页时不敢用力。有时一页纸背面,还留着当年某人随手画下的标识圆圈。就这样,时间夹在纸缝里。
归根结底,办非遗展览、做非遗调查,其实是一种“找东西”的功夫:在故纸堆里找,在田野乡间找,在传承人的记忆里找,把散落的线索一点点拼成济南非遗的图谱。
七秩华章
非遗薪传
1956-2026
展览第二部分由刘鹏负责。鹏哥负责非遗展览多年,于他而言,每一次展览皆为挑战,但他却依旧对每一次保有兴致。在这个讲究效率的时代,这本身就有点“不合时宜”——可也正是这种不合时宜,让非遗展览慢慢成了比较成熟的文化内容。“锡绣共生 齐鲁新韵”济南市锡雕、鲁绣精品展讲了一个爱好戏剧的文艺人一生的故事;“一捧黄河泥 传承泉城韵”济南黄河泥陶塑精品展讲了黄河文化与济南泉城文化的关系。对于本次展览,我们一同去省文化馆参观学习了“藏诸名山 传之其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记录工作成果山东特展等展览。起初立意是从市文化馆建馆七十年来的成果出发,以“中国梦·非遗行”文化传承系列公益活动、“泉润非遗”济南非遗志愿服务实践以及“青春守护”济南非遗高校联盟三大品牌为主体,串联济南非遗保护传承的时代成果。但随着策划深入,愈发觉得——展览要始终面向社会公众,对一个成功的展览而言,最根本的是要从大众参观者的角度出发,在四百余平方的空间里,如何诠释济南非遗是什么?如何阐述市文化馆在济南非遗保护传承中的作用?思路想了又想,方案数易其稿,最后决定采用最为直接的综合性非遗十大门类展出。在记忆里,这应该也是市文化馆首次对非遗十大门类的全景式展览!当前,济南市共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遗代表作名录项目1项、国家级代表性非遗项目13项、省级132项、市级564项;国家级代表性非遗传承人11人、省级67人、市级270人,数量庞大、品类众多,从中如何挑选?事实上,此次展览覆盖了国家级、省级、市级、县级,其立意就是在告诉观者:非遗名录设置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分配力量,更好地用于保护,而非上一级的价值一定高于次一级。就非遗本体而言,哪一级的非遗代表性项目,都是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文化实践,都值得被认真对待。
展品调度更是一场硬仗。有的老物件藏在区县传承人工作室里,有的家伙什儿几十年没挪过窝。鹏哥等人一趟一趟往天桥区等区县跑,把压在箱底、落了灰的演出道具一件件请出来。有一回,为了借龙头以展示济南舞龙,多次赴现场与传承人协商,现场甚至可以称之为“谈判”。还有一回,为了照应文字,从孔夫子旧书网等淘得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济南市工人文化宫、济南市群众艺术馆编印的《群众文艺》。这些展品、资料背后的奔波和商量、软磨和硬泡,是非遗保护的真实日常。它不浪漫,甚至有些琐碎,但正是这些琐碎,撑起了展厅里那一片安静的光。那些被请出来的曲谱、物什,每一件都带着自己的脾气和记忆,摆放时轻了重了都不行,同时还要全盘考虑展览布局、色调。鹏哥说,每次展品调度、布展都充满了挑战,既担心展品是否充足,又要考虑送来的展品后是否符合主题,更要斟酌那些未能摆放的展品,如何在不打击送展人积极性的前提下委婉地告知理由。
筹备期间开展了公开征集活动,面向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县区非遗保护工作者及社会各界人士征集历史影像、文献资料、代表性老物件及非遗作品。启事发出后,陆续收到了不少非遗传承人、市民群众的响应。济南皮影戏、锡雕、济南剪纸等非遗项目传承人更是潜心制作了致敬建馆七十周年的非遗作品。要知道,这些具有纪念意义的非遗作品是无法产生经济价值的。可恰恰是这种“无法产生经济价值”的投入,让“看见”二字有了分量。零散的时日里,常常有人送来了老一辈传下来的演出道具,还有有的人把自己用了半辈子的工具拿出来。每一件应征物品背后,都有一段个人与这座城市公共文化机构的缘分。
这场展览,说到底是对非遗保护工作者的看见,对非遗传承人的看见,也是对社会大众参与的看见。可“看见”这个词太轻了,它更像一种注视、一种承认:承认那些翻箱倒柜的沉默劳作有意义,承认那些不被计入GDP的坚守有价值,承认一座城市的文化记忆不是自然而然就留下来的,而是有人在日复一日地打捞、擦拭、传递。
生长:从根上出发
非遗不是抽象的文化遗存,而是在人、技艺、环境持续互动的过程中不断形成的一种文化实践系统,是一种集体创造、共享的公共文化资源。如今讲非遗,已经不只是给出一个正确、内部、完成式的价值解说,而是要在当代社会语境里,打开一场意义诠释与社会对话。重心不再是说明、解释它是什么,而是立足当下,探讨它为何重要以及它如何与我们有关。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程乐松说过一段话,我印象很深:如果从精神生活的视角观察不同时代的人,器物进步、物质丰裕与社会结构变迁所造成的日常生活方式的巨大差异,似乎并没有从根本上消弭那些始终困扰人类的根本问题。这些根本问题只是在不同的时代语境中被重新诠释,却从未被一劳永逸地解决。非遗大概就处在这样的位置。它不是答案,而是一种持续的追问: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如何与彼此、与这片土地、与那无痕的时间相处。
要留白,也绝非仅仅是留白!
闲暇里,喜欢摘录一些专家学者的妙语哲思:比如,名录化和展示化虽然提升了地方文化的可见度,却也可能带来“去语境化”的风险。一些地方文化实践本来与地方生活紧密相连,与当地具体的社会关系密不可分。当这些文化实践脱离了原有的文化土壤而成为可展示、可消费的对象时,其意义也可能会随之发生变化。又比如,所谓活态,是文化实践在社会关系和制度践行中不断被解释和被生成。而文化实践必须放在现实社会语境中去理解,不能把它抽象化为刻板的文化符号。非遗价值应该理解为一个在实践中持续生成的过程,其价值评判应该回到文化实践正在发生的现实场景中。
这些话写在纸上是一回事,落在展厅里又是另一回事。展厅里没有这些颇具理论性的句子,只有展品、图片、文字、光影,以及观众走动时轻轻的脚步声。可那些句子又都在——在每一件被重新看见的老物件里,在每一个被重新讲述的老故事里。
记得曾经有一位母亲带着孩子来看展。孩子在一组剪纸作品前停下来,指着其中一幅问:“妈妈,这个是什么?”母亲蹲下身,看了展签后说:“这是剪纸,妈妈小时候家里窗户上就贴这个。”孩子又问:“那现在为什么不贴了?”母亲沉默了一下,说:“因为现在有更好的东西了呀!”孩子没再追问,可那位母亲站起来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一刻我站在不远处,忽然觉得,非遗展览的意义,也许就藏在那段简短的对话里——它让两代人之间,有了一次关于“我们曾经这样生活过”的深谈。
“不要因为走得太远,而忘记为什么要出发”,这是我最为喜欢的一句话。七十年,我们守住了根;如今,让我们从根上出发,一同去看这棵大树上开出的花。

